凌晨 3 点，徐皓（化名）的制冰厂开工了。
接下来的 5 个小时，门口始终排着十几辆等待装冰的车。厂里唯一一台直冷制冰机，每天至少运转 18 个小时。冰块刚从机器里推出来，还来不及进冷库，就被直接装上车。
旺季前储备的近 1000 条冰已所剩无几，每天还要从荆州和武汉调来一两千条。
类似的场景正在全国许多城市上演。高温之下，冰块成了刚需，工厂需要给设备和工人降温，农户需要给果蔬保鲜，制冰厂里热火朝天。
但行业还有另外一面。持续上涨的运营成本，可能被拉长的回报周期，都是挑战。
【1】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
在湖北宜昌的三家制冰厂中，徐皓的制冰厂产量最高，日产 30 吨。
制冰和推冰入库都由机器完成，上冰通过传送带，两名工人把冰往上传，两名工人在另一端接应装车。今年夏天，除了原有的 3 个长期工，徐皓又招来 3 名临时工。
最忙的一天，徐皓卖出了 3000 多条冰，重量超百吨。那天，他又加了 3 个人，自己也上手装卸，所有人从凌晨 3 点忙到晚上八九点，"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"。
电话停不下来，半个小时里打进 5 个，全是第二天的订单，徐皓一一记在本子上。漏掉一个，客户第二天找来，"那一瞬间头都是大的"。很多订单来得急，前些天电力部门来电话，说设备急需降温，只给了半小时，他立刻调了一辆车送过去。
徐皓厂里只做工业冰。客户大多来自工地，用冰给隧道和设备降温，也有部分给工人降温。物流园的商户也需要，给海鲜、水果、蔬菜保鲜。还有一些企业，把冰块放到工业风扇上，吹出来的风"跟空调差不多"，不到 10 块冰就能管一天。近段时间当地实际温度在 38 ℃上下，烈日当头，除了周末和节假日，这些企业几乎天天要冰。
徐皓制冰厂里的冰。 图 / 受访者发布视频截图
忙碌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，徐皓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。他估计，这样的节奏要持续到将近 10 月底。旺季这几个月，制冰厂一个月净赚约 30 万元，他打算靠这一季挣一笔。
江苏常熟一家制冰厂同样满负荷运转。5 条生产线 24 小时不停，近 30 名工人三班倒，日产 1 万条冰，总重约 500 吨，供给周边 50 公里范围内的工厂和农贸市场。冷库里原本储备了七八万条冰，现在还剩约 4 万条，最近一次"爆单"，一天卖出了超过 1.1 万条。老板估计，随着高温持续，量还会往上走。
【2】机会与瓶颈
忙成这样，徐皓自己也没想到。
他今年 27 岁，以前在一家通信公司上班，负责基站日常维护。朝九晚六干了三四年，觉得束缚，想赶快挣些钱出去旅行。
一次去市场买海鲜，他看到一条条冰被扔进水桶和鱼缸里。老板解释，这是请荆州来的司机带的，本地虽然有冰，但量少。
开制冰厂的念头从徐皓脑海里冒了出来。之后半年，每逢周末，他就开车去周边两小时车程内能到的地方，学习其他制冰厂的运作经验。去年，他从公司辞职，开始创业。
刚入行时，徐皓买了一台二手制冰设备，结果利润抵不上电费，制冰厂开了不到三个月，赔了三十多万，连房租也交不起了，"亏得我都不想去厂里"。他不甘心，又开车到广州订了一套新设备。靠着自己攒的钱、家里的补贴，再加上 100 万元贷款，总共投入超过 140 万元，把一条生产线拉了出来。
今年三四月重新开业，他原本估计生意马马虎虎，"结果夏天一来就爆单了"。照这样的势头，预计今年或明年就能回本。他准备年底再贷一笔款，把日产量扩大到现在的 2 到 3 倍。
位于江苏昆山的郭泽（化名）感受却不同。他对制冰行业的关注始于 2018 年，那天他给一个朋友打电话，请对方帮忙送一车饮料。"我来不及，"朋友说，"我现在在排队买冰块，客户急着要。"
郭泽看到了商机。他的主业是服装，同时经营饮料和水，手上有运力，有闲置厂房，进这行算得上顺手。2022 年，他正式入场，期待多一份收入，分摊一些饮料生意的成本。
郭泽不求长久，只做夏季生意。昆山模具厂多，很多老厂房装不了空调，有的装了也不管用，厂里闷得厉害，需要用冰块给工人降温。这些厂成了他的主要客户。
郭泽的制冰厂里，工人正在工作。 图 / 受访者发布视频截图
但生意并不是一路向上。郭泽印象中生意最好的一天，是入行的第一年，2022 年。当时机器开足马力也不够，还得从上海调来七八十吨冰，卸车卸到凌晨 4 点，3 个小时后又开工装车。四年过去，他感叹，现在生意已经不如当初。
"价格战"是原因之一，客户用量也越来越少。郭泽觉得，这和当地产业类型的变化有关。昆山城市化进程较快，高新制造企业正逐渐代替传统制造业，很多传统工厂搬离了昆山。留下来的，效益也逐年下降，"他们开源节流，能省一分是一分。"郭泽说。
【3】入局的，留下的
郭泽坦言，制冰厂只占他不到 20% 的收入。在他看来，如果把制冰作为主业，一年只能做两三个月生意，场地租金和机器设备却需要承担一年费用。运维成本和工人成本也比过去贵了将近三分之一，且还在上涨。
江苏常熟的制冰厂老板为了旺季雇了 9 名临时工，三个月时间，每人每天工资 350 元至 400 元。
徐皓算过，机器、冷库、人工加起来，每天一睁眼就是 2000 块钱，其中电费支出最多。淡季利润是负的，只能自己先垫钱，等旺季来填。
"挣的全是辛苦钱。"徐皓最开始招的工人，第三天就跑了，承受不了这样的劳动强度。现在厂里三个长期工都是亲戚，原来在工地干活或种田，被他拉了过来，包吃住，一个月 4500 元。
好奇的人不少。看到郭泽厂里一车车冰往外拉，各行各业的人找上门来咨询，想投资，想自己开厂。企查查上，以"制冰"为关键词搜索，共有 11465 家相关企业，其中一年内成立的有 270 家。
但真正入局的寥寥。来咨询郭泽的人，大多没了下文，只有一个人进了这行。他以前是冰块贸易商，手上有固定客户，和另外两人合伙，三个人自己送冰，有时叫货拉拉帮忙。除去成本，分摊下来，每人挣不了多少钱，"做得好累。"他告诉郭泽。
还有一个同行，做了一年就因为亏本关了厂，转去做冷链。
徐皓觉得，入行的人多了，就会卷起来，打价格战，回本周期可能会被拉得更长，卷到一定程度，大家就不敢再涉足。
但他并不担心，"等到别人进来的时候，我已经挣够第一桶金了，可以撤退了。"他打算等厂里稳定下来，找个人对接业务，自己买辆房车，去全球旅行，"走到哪玩到哪"。
郭泽把自己看作新一代制冰人。决定开厂前，他已经设计好制冰机库一体化、自动运输一体化，制冰和入库都不需要人工。他还申请了一些专利，通过热循环来省电，相比其他同等规模的制冰厂，能节省近三分之一的电耗。目前，成本已经优化到他比较满意的程度，下一步，他决定再找找其他降本的方法，或者进军食用冰领域。
机器有寿命，他估计自己在这个行业里还能待 7 年左右。不过三五年后的市场是什么样，他说不好，"走一步看一步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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